会议动态 张仃生平 情系山东 与会专家简介 专家访谈 会议日程
首 页 >> 专家访谈
四川美术学院教授钟茂兰访谈
作者:  来源:   2017-07-12 14:05:00
  

 


问:您好钟老师!欢迎您远道而来参加张仃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活动,辛苦了!张仃先生是业内非常有名的老先生。今天我们想请您聊一聊您对张仃先生的了解和理解,他对您有什么影响等问题。我看了一下年龄,张仃先生是1917年生人,你是1937年生人,你们之间差了20岁。从年龄上看,张仃先生是您师长辈。您能谈一谈张仃先生对您的影响吗?
答:我知道张仃先生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我是1955年上四川美术学院染织专业的。那个时候我看他发了篇文章叫做《一点之美》。我当时很纳闷“点”还有美吗?所以就看了这篇文章,让我非常感动。一个点居然有那么多学问,张仃先生分析得条条是道。那个时候,我们接触的东西比较少,就是学习素描、水粉这些,图案中的问题接触的也不多。张仃先生举例分析了点在生活中的妙用,比如:他说在乡镇上,看卖的馒头上面点了一个红点,有些小孩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点,这些都产生了一种特别的美。就因为加了这个点儿,在形式上就大不一样了,增添了喜气。他从民间艺术形式方面论证了点的装饰作用。他还谈了很多生活和艺术中对于点的运用,关于点的特点等。
那时是我第一次看张仃先生的文章,知道了这位老先生。那个时候我也就是20来岁的样子,1958年毕业的。四川美院是1959年改成学院的,当时是三年制。刚刚毕业不久,我就买了一本《全国的工艺美术论文集》,里面有他的文章。这个文章对我影响很大,也可以说是在我民间艺术这个领域的一个启蒙。那个时候是张仃先生的文章引导我关注到民间艺术,也认识了一些问题。

问:我是毕业于原来的中央工艺美院的。记得我上学那会儿学校对民间艺术和传统装饰非常重视,这个应该是张仃一辈的那些老先生打下的基础。那个时候老先生们都下乡,带着学生去采风,收集了很多东西。那会儿在四川美院留校教书,您有没有带学生下乡采风啊?
答:记得1982年在北京西山八大处召开了一个四个部委的会议,就是纺织部、文化部、教育部和轻工部联合召开了一个全国的工艺美术教学座谈会。这个会基本是关于高等院校的工艺美术教育的。当时这些老先生都去了,像庞薰琹、雷圭元等,我们学校的沈福文、浙江美院的吴劳等。这次会议意义重大,是一次薪火传承,让工艺美术教育走上正轨的会议。这个会议由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承办的。张仃是院长,所以在那个会上,我见到了他,并且还专门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珍贵,是四川美术学院的所有与会代表跟几位老先生一起拍的。

问:这是您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老先生吗?
答:是啊!这次来参加纪念张仃先生的这个会,我很激动,写了这个发言稿。觉得他对我们中国工艺美术设计艺术和造型艺术的影响太大了,他在每一个领域里都做到了一定的高度的,并且起了很大的引导作用的。所以他的地位是其他人不能代替的,对我影响确实很大。尤其是我1985年开始参加民间工艺美术学会以后,那时候是第二次会议,是在安徽合肥开的。以后每年基本都参加,并且带研究生也去。在每一次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年会上,我感觉张仃先生真的很了不起。他不仅参加会,而且强调他自己参加会就跟我们提出来要到民间去采风,要做田野调查,并且谈了很具体的调研方法。过去四川美院还是比较重视民间艺术的,对少数民族方面的研究比较多。50年代初的时候,对苗族的民间艺术都有采风,对四川省内的挑花刺绣都有收藏和整理。
那个时候我的老师李有行老师是搞色彩的。我们当时比较注意色彩写生,在染织专业教授的装饰色彩写生很有特色。所以在那次会议上,就是1982年那次,文化部专门指定由四川美院染织专业在大会上介绍李有行先生创立的装饰色彩写生方法,我也参与起稿。因为1979年我被系上委派主办装饰色彩写生班,学生来自云、贵、川印染厂设计人员。我们就介绍了这个写生方法。当时让我来办这个班,就是把印染厂的人召集起来学习装饰色彩写生,那是通过四个步骤的训练很有效果,所以这个方法在当时是很有特色的。我们对民间艺术的研究也做了一些,但是做的还不够。当时感觉四川美院有个特点是手上工夫挺好,但理论学术研究比较差。

问:可是您写了很多书,我就读过您写的染织方面的著作。
答:这个是后来受了大家的启发。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个差距,尤其是我自己没有跟上这个台阶。比如说1980年的时候,我跟两位老师一起到黄平专门去学蜡染,并且还买蓝靛自己染,但是更多是从技法上关注,对它的历史、产生的原因,还有整个文化生态特点根本没什么了解。
后来就是听张仃院长介绍田野采风的经验,在1985年我就带着青年教师专门下去跑了好几个地方,景颇、白族、基诺族等等,在云南一直跑到瑞丽边境了,一路采风。后来带上研究生,我也主要做这些事情。

问:您在民间染织方面的著作蛮多,也是我们现在学习的好读物。
答:我自己真的是在张仃院长的引导下,认识到民间艺术的好,觉得自己很需要好好学习。

问:我感觉老先生们还是非常注重民间和传统的东西的,而且他们那个时期的老先生们对这方面的研究也很深入。现在我们国家非常注重非遗。真的是如果再不重视,很多年轻人就不太懂传统的民间这些东西了。所以纪念张仃先生百年诞辰的这个会议在我们这召开,把你们这些专家都请来,实际上我们也是受益匪浅。通过纪念张仃老先生,我们也向你们学习了很多这方面的经验。这次真是机会难得,工作中读了您的很多书,但是见到您本人还是头一次。
答:这次你们学校筹办这个会议,做得非常仔细。孙长林先生90大寿时我来了,就感觉你们学校的工作做非常的细致。这次来参加活动,一路上范老师都在拍照片,好多事情安排非常到位。还有一点张仃先生对我启发很大,就是到农村、到田野调查,再到乡镇调研,对我的震撼非常大。当时我在写一本书,是关于南方丝绸之路上的少数民族的。因为这个民族走廊,我到羌族地区跑了五六次,发现这个走廊地带文化交流非常丰富。后来因为2008年512大地震,我下决心仔细的研究羌族,调研羌族的服饰,因为再不挽救,好多东西就没了,因此下决心着手写出《羌族服饰与羌族刺绣》这本书。记得当时我们到了汶川大地的震源中心映秀牛圈沟时,看到铺天盖地飞来一大群雨燕,当时就感觉它们像冤魂一样,让人感到揪心地疼痛。
    羌族的文化在整个千百年间流传下来不简单。羌族历史很悠久,从大西北一直迁徙过来,这个民族很不容易,因此他们的文化保留价值非常大,都是千锤百炼的,每一个图案、纹样都代表了很深的意思。我第一次到羌族地区的时候,我没有看上羌族,我觉得他们人太少了。所以我最初带研究生都是到苗族地区、壮族地区。壮族有一千多万人,所以我们就到到广西去。而羌族只有三十多万人,实际上离成都很近。,我跟汶川的同志交流说彝族的那些舞蹈真漂亮,跳起舞来表达快乐的情绪很美。但是汶川的同志告诉我羌族的舞蹈历史很悠久,并且非常美,那些老年人,六七十岁老年妇女跳起来非常性感。她们甩胯不是两边甩,而是回旋着甩,美的不得了。后来我在一次羌族五月端阳的节日上,看到了那些老年妇女跳舞。在维城这个地方,传说是三国时期姜维屯兵之地,还保留了这种舞蹈。就是老年妇女们拴上腰带,腰带很长,所以在臀部是这样甩,并且有尊贵的客人时,她们就跳这种集体舞蹈,大家一起跳,非常美。
他们传承的很多东西里面都有着很深的意思,如茂县的曲谷、维城的男子身着白麻布长衫,后背右上方均有一块长方形彩色织花图案,是妻子织衣料时织上的,据称能保佑丈夫平安,如符咒一般神秘。这都需要我们研究它更深层次的含义。

问:现在学美术的人,关注形式的东西比较多,但是在形式背后的人文的东西,也需要逐渐地去了解。
答:张仃院长对我影响很深的,让我很感动的就是他说:“每一次开民间艺术会议,都是一种学习”。而我在学习不同的民间艺术的时候,也是对自己审美修养的提高。我就感觉张仃先生能够始终保持他的艺术青春,很重要方面就是吸收了民间艺术,并且把它作为一个审美修养来提升。因此我自己也感觉,虽然自己现在80岁,也是在学,就是通过这些来提高自己的审美修养。

问:是,从您身上能看到修养积淀出来的那种光彩。不知道您有没有体会,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的学生,对民间的传统的东西不太了解,不太感兴趣,关注的都是所谓的时尚的,所以让人很着急。现在要让这些孩子们主动的喜欢传统的民间的艺术,还真有些难度。我不知道川美那里,你们怎么去教他们认识传统和民间?
答:自从我退休了以后,四川美院民间美术教育的优良传统被忽视甚至被中断,上一届的院领导是有责任的。比如说我过去把民间艺术、民间少数民族服饰,还有民间图案这些东西都建立起来,并且作为课程,而且在全国的优秀教学成果中得了二等奖。
但是这些东西他们都丢掉不要了。好在现在余强在那,可是他也要退休了,他的学生还在,但是有好多课程就没有照常开下去。我觉得这些是要坚持的。你们学校很好,你们有一个好院长,能够为工艺美术视野奋斗,这一方面很不错。其实我们四川有得天独厚的地方,出门就可以到民间,可以下到生活中间去。
但是现在搞出来一些东西我始终感觉不满意。

 问:我看您出版过一本《四川扎染》。
答:你看到过?那是80年代出版的。那时候就是给余强他们上课的。我把扎染厂的、民间扎染的老先生张宇仲和他的女儿张晓平请到我们那上课,所以当时他们创作了一批作品。后来扎染课成为全校最受学生喜爱的选修课,选修人数特别多。

问:张仃先生是全才,他不只是画画,他在工艺美术、装饰艺术方面也很擅长,涉猎很广,所以他的眼界应该说是更宽广的。他不但具有民族、传统的视野,更具有世界视野,所以他照顾的面比较全。可能有一些现象,我个人感觉搞绘画和搞工艺、搞装饰艺术的有相通的地方,但是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是需要格外的注意的。但是就这些方面而言,跨界发展的张仃先生做得很好。这个很难得。刚才您谈的那些问题,我觉得可能很正常,就是说在纯美术和工艺美术之间,还需要大视野,彼此还存在着交流的空间,在这个过程中会有问题。
答:你们这次开会也邀请了我们学校好几位年轻老师,我都感觉很感谢。像谢亚萍,他们成立了手工艺学院,他当院长。我刚跟他发微信说这次来我还想跟他交换一下意见。有些工作是需要他们承担的。我也希望四川美院再做好一些,向你们学习。你们学校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问:我们的学校名称就叫工艺美院,所以我们的特点还是在保持。
答:能够坚持这个名称就不容易。

问:是,我们潘院长也是一直在强调,中央工艺美院这个牌子没了。我们的牌子一定要坚守住。
答:就是。常沙娜院长当时为中央工艺美院那个牌子要摘掉,哭了一场,真难过。当时好多人说要改成设计学院,他问张道一‘改成设计学院怎么样?’张道一说‘设计怎么解释,什么设计?国外那么叫,我们不一定那么叫吗。’

问:是,其实‘工艺美术’承载着一段历史来的,就像原来的中央工艺美院那个时期,初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目的是服务于生活,跟生活连接的很紧,而且跟民间、跟传统连接的都很紧。这个名字本身是有历史感的。当然新的名称也体现了历史的发展变化,但是历史感丢掉了。但是走到这一步也有办法。
 答:就是!像原来四川美院也叫工艺美术系,后来改成设计系了。现在叫设计学院。

问:那个时期各个学院都在跟风地改。
答:是。所以好多东西坚持下来不容易,并且确实要有胸怀和前瞻意识。目光短浅、教改压力,最后的结果就是盲目跟风。

问:对。对待文化的里面的东西真的要慎重。有些时候太盲目会造成很多遗憾在里面。我是很理解这些老先生的那些遗憾。
答:就是就是。

问:原来院校中开设很多图案基础课程,如彩色写生、写生变化等,现在都丢掉了。实际上,这些课对于任何设计专业来讲都是基础课。现在学校里多少还有一些,但也是压缩得可怜。希望这次会议之后,藉由对张仃先生的追思,对于课程建设也有所思考。目前我们对非遗非常重视,可是以前那是我们急于甩掉的过时的东西。现在想来,真的要认真思考一下以前老先生们坚持的东西。
答:就是。

问:听您聊一聊老先生和您自己的经历,很受感动。老先生们对生活的体会和感情很深刻很真挚,年轻人应该好好的听一听。钟老师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有幸跟您面对面交流受益匪浅,非常荣幸!
答:也谢谢你们!你们的工作很细致、很周到。
问: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文稿已经被采访专家审阅)
采访人:崔笑梅;文字整理人:马雨萌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版权所有
技术支持:网络信息管理中心